东京街头，便利店灯火通明。三十岁左右的上班族翻阅着廉价周刊，他们的物质生活已经足够温饱甚至小康，却在沟通能力、生活能力、工作热情、学习意愿等各方面失去了向上发展的动力。这就是《下流社会：一个新社会阶层的出现》中描绘的场景。该书作者三浦展作为日本著名社会观察家，敏锐捕捉到了日本社会结构的微妙变化 —— 一个曾经令日本人自豪的 “一亿总中流” 社会正在发生分化。本书作者三浦展在 2004~2006 间对日本社会进行了一系列调查，发现一个不容忽视的变化：日本数量庞大的中产阶层正在分化。“由‘中流’上升为‘上流’的实属凤毛麟角，而由‘中流’跌入‘下流’的却大有人在”。这调查结果虽令人震惊，但却不意外，尤其是在经济不景气、老龄化、人口持续减少等背景下，所谓的 “下流社会” 轮廓越来越清晰。作者此前专门从事消费文化课题研究，又担任过杂志主编，捕捉到日本社会面临的转变后，他开始着手做调查。书中对于 “下流社会” 的定义是：年轻人面临就职难的困境，好不容易有了工作，加班又成了家常便饭。面对职业、婚姻等方面的竞争和压力，不少人宁肯不当事业和家庭的 “中流砥柱”，而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归入 “下流社会” 的行列。“下流” 并非指社会底层，而是指中产阶级的居下游者。他们的物质生活已经足够温饱甚至小康，但却在物质、精神等各方面失去了向上发展的动力，而甘于平庸。与 70 后 “上流阶层” 喜欢阅读、音乐欣赏、在家看碟片、烹饪这些老派和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不同，“下流阶层” 喜欢追求个性，在职场上按照自己的方式我行我素。在调查过程中，作者尤其关注时年 30 岁左右的年轻人，因为他们呈现出来的 “下流化” 倾向非常明显。只有 12% 的男性和 17% 的女性自认是 “上流阶层”，多达 48% 的男性和 31% 的女性都把自己归于 “下流阶层”。这个 “上流” 指的是中产阶级的上层，“下流” 当然也不是指的道德层面。对比日本内阁府在 1996 年和 2004 年做的两次 “国民生活意识调查”，作者还发现，20 岁左右的年轻人，5 年后对自己身处的社会阶层态度也明显不同，认为属于 “下流阶层” 的比例上升 10.2 个百分点，认为属于 “上流阶层” 的比例则下降了一半。通过具体访谈和调查，作者形象和精准地勾勒出 “下流社会青年图鉴”。“宅男” 们普遍喜欢三种 “神器”，个人电脑（Personal Computer）、手机（Pager）和掌上游戏机（Play Station）。作者调侃，如果再加上瓶装饮料（PET Bottle）和薯片（Potato Chips），就可以凑成 “5P” 了。而 “下流女” 则对亚文化中的音乐会、跳舞很感兴趣，概括起来就是喜欢唱唱跳跳。“下流社会” 的族群也开始发生变化，再也没有让我们夸夸其谈的 BOBO 族、波希米亚、布尔乔亚、雅皮士，取而代之的是鱼干女、酷女型、便装女、SPA 族、LOHAS 族。鱼干女出自日本漫画《萤火虫之光》，女主人公雨宫萤 20 多岁放弃了恋爱，平日每天下班回家后便沉浸在漫画中，休息日则埋头被窝里呼呼大睡，这是她最大的幸福，活像一条被晾晒的透透的鱼干一样。书中一个令人深思的观点是：越是 “下流阶层” 越追求自己的个性。他们自己就误解了 “个性” 的正确含义，将走出校门后不愿按部就班进入职场正规就业、年纪过了 30 岁依旧满足于自由打工，当成是追求个人理想、实现自我。结果就是他们更难进入那些高稳定性、高收入的职场，生活自然也处于低下水平。加上因为过分囿于自我的所谓 “个性”，很可能永远也摆脱不了 “下流” 而跻身 “上流” 人群。相反，“上流阶层” 的人群往往对人生目标的设计更加理性，懂得自我审视和改变，恰到好处地与现实环境相适应。

《下流社会》又是一本 “日本定体问” 的小册作品。书名中的 “下流” 并不是汉语语境下道德意味的不检点，而是社会阶级层面的 “阶级滑落 / 阶级固化”。这本书引用了大量调查数据和列举大量表格尝试论证一个现如今看起来很明显的结论：日本的阶级固化已经影响到了国家的发展。结合近代日本历史可以得出一个规律：日本（或者所有国家）飞速经济繁荣发展的黄金期，也是日本 “中间阶层” 飞速膨胀的时期，但是随着经济泡沫的破裂，日本社会的转型出现了问题，用书中的说法来解释就是：日本传统的经济模式生产产品的目标受众是 “中间阶层”，但随着中产阶级的分化和萎缩，这一传统模式也碰到了瓶颈。所谓日本社会的 “下流化”，指的是有成比例的中间阶层群体从 “无法奋斗” 转向 “不想奋斗”，并且发展出一套与主流社会阶层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人生观。日本社会的 “下流化” 可以以各种议题的分支显现：比如 “上流阶级” 有资源和意愿去重视教育，同时女性反而偏向于维持传统家庭妇女的性别分工；而 “下流社会” 则偏向于新自由主义式的自由放任式的教育方式和因为收入不足而养成的及时行乐的短视生活方式。这种阶层意识的割裂会随着婚姻和社区在社会形势上逐渐形成物理意义上的鸿沟。比如一个城县就可以发展为中间地点的传统 “老钱” 社区和周边的单身 / 贫民社群，继而进一步使得不同阶层 / 年龄群体之间的矛盾发酵。作者举的一个实际案例是一个日本中老年实业家上街做实地调查，看到萧瑟的店铺和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愤而离开，但他根本不知道那些年轻人所面临的困局和需求。本书作者提出的一个问题是 “上流社会还能容忍下流社会的堕落到什么时候？” 以笔者观点来看这个问题的答案难有乐观的答案。假设作者讨论的作为实业群体的 “上流阶层” 和作为消费者的 “中流 / 下流阶层” 在日本的门阀政治中都是 “无效政治群体”，这个问题的提出就没有任何意义。假设日本的门阀政治确实认为 “下流阶层” 是政治有效群体，日本的现实却也是将这些群体作为选票政治的耗材，而不是实际去做出产业政策的调整让这些群体重回社会主流（日本右翼政治的崛起很大程度上就是利用了 “下流阶层” 的情绪，但同时日本实际政策却还在引进外来劳工填补社会劳动力的缺口）。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经常喜欢 “以日为师写”，背后的潜台词就是中国经济与社会问题是政策的失败，但是本书作者给出的对策：帮扶贫穷地区、对困难群体加分、扩大教育资源全覆盖以及号召企业承担社会责任等等，恰和中国过去和现在的政策是相合的。说到底，一个因为政策不断改进，而周期性承担过去政策副作用的发展中社会，和一个政策难以根本性改变，而不得不承担堆积的社会问题的后发展社会，二者的病症虽然类似，却不能一概而论。正如一个中等学生要提高成绩，也不能总是 “以差生为师”。

一本名声在外的社会学分析著作，书中详细做了大量调查与访问，可见作者的学术严谨，行文严肃。但整体来看，本书算是草草略过，一方面是概念有些隔膜，最基本的一个点就是，全书都是日元计量单位，理解起来有些别扭，没有特别直观的感受。另一方面是年代有些久远，本书引用数据基本都是 2004 年及以前内容，于现在而言，似乎有些说服力不足。于今读来，记住他推导出的日本社会整体有向下流动的趋势这个结论，好像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