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余庆先生的《秦汉魏晋史探微》一书，看书名 “探微” 二字以为会是很枯燥死板的考据文章，但其中收录文章的逻辑之美与思索之趣，并不如田余庆先生自评的 “平淡” 而已。本书虽说是涉及 “秦汉魏晋” 如此长的历史时期，主要文章却都集中于三国魏晋这段因为《三国演义》而红，因而本书中的一些观点如今也被网络上来来回回的历史 “翻案” 提供了素材，与其看那些陈词滥调，这本书中文章给人的乐趣更多。田余庆先生这本 “探微”，确实推翻和怀疑了许多在过去时代视为真相的历史叙事。比如《说张楚》一文对 “亡秦必楚” 这一说法给出了生动的解释：秦灭六国的过程并非一路砍瓜切菜，而是遭到了南方楚国强烈而长期的抵抗，楚地在楚国灭亡后依然在秦帝国内制造混乱，因而秦末张楚起义、项羽灭秦只是秦末秦楚战争的延续，而刘邦虽然击败项羽，却 “为陈胜而不为义帝置守冢”，特重张楚法统，可谓汉虽承秦制，正统却可追溯到楚国。《论轮台诏》针对汉武帝晚年 “轮胎罪己诏” 的故事，指出汉武帝征伐西域并非为了 “汗血宝马” 这样的物质享受，而是其探索统治帝国统治经验的大计划的一部分，而汉武帝晚年的转型，也是 “力图不蹈亡秦覆辙”，为自己的继位者从 “武功” 转向 “文治” 的帝国转型提供基石。本文最有名也是最有争议的翻案文章集中在三国时期。以本书所收录的文章来看，田余庆先生对曹魏两代（曹操、曹丕）评价颇高，认为蜀汉刘备与诸葛亮颇有谋略然而战略不足；对于孙吴则多是作为两晋时代的铺垫做比较平铺直叙的研究。本书中关于曹操的两篇文章受到时代政治环境的影响较大，因而对曹操的 “革命性” 赞誉显然是过了头的；但《汉魏之际的青徐豪霸》一文认为曹丕即位后假借广陵伐吴之机清理了盘踞青徐地区的以臧霸为核心的豪强割据武装，这无疑是将曹丕的军事成就抬了很大一个台阶。谈及蜀汉刘备和诸葛亮，田余庆先生撇清了演义给两人带上的道德光环，指出刘备的政治可信度放在汉末时期是很可疑的，而诸葛亮的 “隆中策” 理想要素太多而刘备长期并未让诸葛亮进入核心团体，直到刘备死后诸葛亮掌权，时空的环境已经让诸葛亮的大志无法施展；与此同时田余庆先生也提出了蜀汉政治集团的 “主客矛盾”，诸葛亮需要谨小慎微地平衡蜀汉统治集团中各个地区新老人事的平衡，也正是因为这一主客矛盾的无法调和，才会先有刘封 “不救” 关羽、诸葛亮与李严权力之争、孟达之来回叛逆等史书中语焉不详事件的发生，而随着 “以法治国” 的诸葛亮的去世，蜀汉政权也在这样的上下离心中走向了灭亡。孙吴集团在《三国演义》的框架下是一股颇不具光彩的割据势力，但田余庆先生将孙吴统治体系看作两晋政治的前身，则颇有可探究之处。由于孙家自身的名声不显、汉末历史导致的士族难逃和江东本地士族集团的盘根错节，孙吴势力从 “侵略者” 转向 “统治者” 的变化可看作士族政治运作的典型模板。孙策以武力消灭了江东政权的军事抵抗，自己却因为与江东本土势力的结仇而英年早逝；孙权为了立足江东，先是以诸如周瑜、鲁肃等非江东士族为门客幕僚，打造自己尊重士族、意愿与本土势力共治的崭新形象，进而将越来越多的江东本地大族成员纳入自己的统治集团，让自己成为一个 “江东君主”。奈何孙家的创业团队过早凋敝，导致顾、陆等江东大族过快填充了孙吴集团的权力网络。《暨艳案及相关问题》一文所介绍的吴黄武三年（224）的 “暨艳案” 便是这一困局的缩影：负责官员选举的暨艳与知识分子（名士）张温试图揭发江东大姓子弟在官员选举中的舞弊行为，却因为孙权急于完成本土化改造而包庇纵容江东士族的行为，最终导致当事二人丧失了肉身和政治生命。也正是因为孙吴势力的这般选择，导致了吴国注定成为割据势力的失败；却也为东晋 “衣冠南渡” 后司马家与士族的共治提供了思想和政治制度的基础，这不可不说是历史的玩笑。以士族政治为根基，三国时代的英雄们虽然挥洒热血，当时的中华大地却很难说是完成了 “中央集权” 式的彻底统一，也正是因为这样散乱的政治组织形式，司马氏终究不能维持天下一统的局面，中原大地最终陷入了五胡乱华南北对峙的两晋时代。在这个时代中，既有《南北对立时期的彭城丛亭里刘氏》这般在南北势力之间钻营自保的宗族势力；也有《北府兵始末》中那一批沦为 “雇佣兵” 的流民 “非法人口”，他们 “抗拒过胡族南侵，支撑过东晋门阀政治，也参与过江左政治权力的角逐，最后转化为江左皇权”，却最终在无穷无尽的杀伐清算后消失在历史之中。当然，最广大也是最被遗忘的还是《秦汉魏晋南北朝人身依附关系的发展》所述的那些困于 “做奴隶” 与 “做奴隶不得” 缝隙之间的没有名字也没有历史的农民百姓们。作为一个活在现代中国的普通人，我还是赞同田余庆先生在《古运河开发中所见的一个问题》中所提出的历史主脉：分裂时期固然会有地方性的政治成果，但没有国家的统一这些成果是不可能造益全体的。至于对于历史人物的臧否，我也赞同田余庆先生的看法：“有些在民间有巨大影响的古代历史人物，其功过和地位，应与...... 艺术形象区别开来...... 可以并存。” 这当然也不是说历史人物并不值得尊敬或者学习，毕竟田余庆先生也曾发过这样的问：“如果有人竟然战胜了客观条件，我们还要用‘规律 ' 的名义去贬斥他，这岂不是更不应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