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觉得作者安德森从头到尾讨论的，其实不是情绪，而是情绪引发的行为。安德森的核心论点很清晰：情绪不是主观感受，而是大脑的一种内在状态。他把情绪和感受做了切割 ——“我现在很愤怒” 是主观感受，“这个人处于高度亢奋、容易被诱发攻击的状态” 才是情绪本身。这招从科学操作的角度看，确实是很高明 —— 终于可以研究情绪了，因为不必再问一只果蝇 “你感觉如何”。但从概念的角度看，这等于把 “情绪” 这个词的内涵偷换了。作者研究的是一组可观测的行为特征 —— 持续性、泛化性、可扩展性。这些东西确实可以测量，但它们真的是情绪吗？还是仅仅是情绪的外在表现？虽然作者在书中也说，主观感受只是冰山一角，大脑的内在状态才是水下那部分。但问题在于，没法证明水下那部分就是情绪，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能说你找到了一个跟情绪高度相关的神经活动模式。全书最让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是作者把果蝇的逃避行为和攻击行为等同于恐惧和愤怒。果蝇被光照刺激后逃跑，这叫恐惧？果蝇被红光激活神经元后攻击同类，这叫愤怒？达尔文确实说过昆虫会表达愤怒、恐惧、嫉妒和爱。但那是 19 世纪的观察性描述，不是 21 世纪的科学结论。你不能因为一只果蝇做出了类似逃跑的行为，就说它 “恐惧” 了。逃跑可以是一种反射，可以是一种趋避反应，可以是一套预设的生存程序。把这些都叫做 “情绪”，我觉得这样就把概念拉得太宽了。作者自己也承认，我们无法知道动物能否 “主观” 感受到情绪。那凭什么把它们的客观行为叫做情绪？你只能说，这些行为在功能上跟人类的情绪行为有相似之处。但 “功能相似” 不等于 “本质相同”。这本书面向的显然是大众读者。但书中充斥着大量专业术语和实验细节。光遗传学、药理遗传学、神经环路、多巴胺神经元…… 这些概念对于没有生物学背景的读者来说，门槛不低。作者似乎默认读者都跟他实验室的研究生一样熟悉这些技术。结果就是，普通读者翻完几章之后，记住的只有 “果蝇会打架” 和 “老鼠会发火” 几个故事，真正的科学内容反而被故事淹没了。安德森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宏大的主张：情绪是大脑演化形成的生存行为调控机制。这个说法很漂亮，也很有野心。但支撑这个结论的证据，基本上只来自果蝇和小鼠的少数几个实验。从果蝇的逃避行为，到小鼠的攻击行为，再到人类的恐惧和愤怒 —— 这中间的跳跃太大了。作者自己也说，情绪研究是 “现在进行式”。既然是进行式，就不该给出完成式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