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书：《乌托邦精神》。我存在。我们存在。这就已足够。现在我们必须开始了。生命已被给定到我们的手中。就其自身而言，生命早已变得空洞。它步履蹒跚，毫无意义地徘徊，但我们却岿然挺立，因此我们意欲成为它的手段与目标。1918 年夏天，世界深陷血海：战争已夺去数百万人的生命，西班牙流感正在蔓延，俄国的革命正演变为内战。欧洲的旧秩序摇摇欲坠，即将崩溃。整整一代人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凝望着不确定的未来。1918 年夏天，一位年轻人的著作在德国问世 —— 恩斯特・布洛赫的《乌托邦精神》，它将引起轰动。面对恐怖，受到世纪之交哲学思潮的启发，并被真理山（Monte Verità）上的改革者与无政府主义者们的另类生活蓝图所激励，布洛赫在书中将人描述为一种从根本上被赋予乌托邦能力的存在。这是一部以其独特方式捕捉时代思想与言辞的作品，它毫无节制而又异常严谨，社会主义却也充满了弥赛亚的气息，黑暗而充满希望。如今，正是重新发现它的时候。——“精神”（Geist）一词源自古印欧语言，表示 “激动不安、惊惶”，又与 “神怒、惊吓、恐惧” 相联系，后来作为拉丁语 spiritus（“气息、灵魂”）的译词，通过盎格鲁 — 撒克逊传教活动（以德国富尔达为中心）作为德语教会用语得到广泛传播。该词在德语中具有多重含义，如气息、呼吸、人类思维与认知能力、才智、唯心主义的创造性原则、幽灵，等等。进入近代，该词则指向赫尔德、黑格尔、胡塞尔或韦伯著作中超个体的结构意涵，同时回响着神秘主义的余韵：一种渴望挣脱当下困厄的希冀。——1974 年布洛赫坦言，《乌托邦的精神》这一书名实为效仿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L'esprit des lois），“精神”（Geist）是对 “esprit” 最贴切的转译。但事实上，“精神”（Geist）也是向他最欣赏的哲人黑格尔致敬，正是后者的《精神现象学》（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将年幼的布洛赫引领上了哲学的道路：“《精神现象学》—— 我曾以充满情欲的方式阅读它，我当年曾写下这样的句子：‘灵性的夜莺在其中歌唱’，在这座花园与荒野里。我对它的理解方式空前绝后：那是种错误的领悟，却奇妙地正确，既旁逸斜出又深邃幽微。那些文字在我看来如同热带植物般丰茂 —— 彻头彻尾地浸透着情欲。”—— 布洛赫很早就开始关注 “乌托邦” 和 “尚未”（das Noch-nicht）这样的范畴。其中，“可能性”（das Mögliche）成为他思想的一个关键概念。布洛赫的注意力始终聚焦于每个历史时刻所蕴含的可能性。然而在历史进程中，最终只有一种可能性会成为现实，那些未能实现的思想理念便面临着被遗忘的危险。布洛赫在图书馆中重新发现了它们 —— 那里正是乌托邦思想的栖身之所。—— 布洛赫将乌托邦理解为一个具有批判潜能的承诺。他始终相信人类能够凭借乌托邦精神创造新世界，但并未提出具体的政治蓝图。《乌托邦的精神》本质是部形而上学著作，折射着战前德国哲学界流行的末世论与新世界思潮。布洛赫主张人类应运用乌托邦能力改造世界，但对于新世界的具体形态，他既无法也不愿描绘 —— 关键在于让人们相信：他们能够消除弊病，创造更美好的世界。他坚定地将《新约・启示录》融入思想体系，认为人类可被赋予神性。——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全新” 成为普遍诉求：新开端、新建设、新写实主义（Neue Sachlichkeit）。对许多艺术家与知识分子而言，布洛赫的《乌托邦的精神》正是哲学基石。研究界常视其为表现主义的哲学代表作。须注意，作者在战时完成写作，且属少数未受战争狂热蛊惑的清醒者。他追寻的新事物不在当下，而深植于基督教与犹太教神秘主义等颠覆性传统中。该作被视为表现主义哲学的基础，关键在于布洛赫的语言风格。其非系统性、留有裂隙的碎片化织体（如章节不对称编排、标题与边注混用等）正呼应表现主义艺术的有机特性。通过意象化表达、新造词、谚语改造及文学引述，布洛赫构建起乌托邦文体。虽与康定斯基等艺术家理念存在表面相似，但其乌托邦哲学本质在于：从尚未实现的可能未来中，唤醒过去潜藏的能量。—— 本雅明曾言：“（《乌托邦精神》）书中暴露的缺陷触目惊心。然而我仍要感谢这部著作给予我的重要启迪 —— 而该书的作者，其价值更胜作品十倍。只需告诉您这一点便足矣：在同时代作品中，唯有此书能让我视为真正与我共时的当代思想宣言。因为：这位作者孤身而立，在哲学层面坚守着这一事业；而当今我们读到的几乎所有所谓‘同时代’哲学论述，不过是依附混杂之物，无处彰显其思想责任，充其量只是暴露出它们所代表之恶的根源。”—— 阿多诺曾言：“我自认从未写过能够与之比肩的任何文字。”“《乌托邦的精神》宛如诺查丹玛斯亲笔所书的预言。布洛赫这个名字本身便具有这种神秘光环。它如同幽暗门扉，又似低沉号角，唤起对惊世之物的期待，使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研习的哲学相较之下何等苍白，根本配不上其自身宣称的高度概念体系。”—— 这本书乃是在世界崩塌的年代里奋笔疾书的思想实验。书中可见布洛赫与知识搏斗的痕迹：某些段落竟绵延四页之多。在 1923 年修订版中，他收敛了表现主义的狂飙风格，其乌托邦模型的最终形态还要再沉淀数十年，方在《希望的原理》中成熟。—— 恩斯特・布洛赫的功绩在于，他让 “乌托邦” 这一范畴得以在哲学思想的殿堂中占据一席之地。它与康德的绝对律令比邻而居，与黑格尔的辩证法隔墙相望。这间邀人白日梦想的小屋，它的美好就在于，它的门扉总是虚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