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推理作品，都一定要被划分成某种类型，相信很多推理作家本身，也未必喜欢被标签去定义。不过作为读者，为了方便分享和交流，往往还是不能免俗。因此如果一定要为本书《空城计》贴上标签的话，因其对社会现象的描写真实可触，对社会问题的揭露可圈可点，“社会派” 的特征恐怕更鲜明一些。而相比其他一些的 “社会派” 推理小说，本书在推理上的 “本格” 特征又更加突出。这也难免，记得作者呼延云老师自己也曾说过，创作推理小说的核心思路是 “本格派为体，社会派为魂”。作者前期的作品，还只能算是涉及到一些社会问题的本格推理 —— 例如「真相推理师」系列里，《嬗变》中的教育问题，《复仇》中的校园霸凌问题，《凶宅》中的房地产问题等。那么到了《扫鼠岭》，再到如今的《空城计》，书中 “社会派” 的色彩越来越浓烈。说是 “本格派” 和 “社会派” 的结合，虽不为过，但也容易有标新立异之嫌，因此本文标题干脆称之为 “写实风格” 的本土推理，以消歧义。本书书名《空城计》，在书中主要指的是同名京剧，并且作者用《我正在城楼观山景》选段的唱词，作为每一章的题记。这也不是作者第一次把京剧的元素融入到作品中，本书中提到的作者另一部作品《乌盆记》，也是京剧的经典剧目。说到这一点，就不得不提及呼延云老师作品中的一个非常 “本土化” 的特点，就是对我国传统文化的运用。除去上文提到的《乌盆记》《空城计》中涉及的经典文学和京剧不提，例如被很多读者认为是呼延云老师最好的 “本格” 作品《凶宅》，其中运用的古代文献，又例如《黄帝的咒语》中的中医文化，《镜殇》（《破镜》）中的古代铜镜知识等。也由此见得，呼延云老师在 “传统文化” 方面，着实是下了不少功夫。其实通过作者之前连载的《叙诡笔记》等专栏，就可见一斑，专栏中的文章，集结成《中国古代异闻录》，上个月刚出版。内容方面。《空城计》的故事背景，是《扫鼠岭》案件的延续，用 “余波” 来形容似乎更恰当一些。这一点，作者并没有在一开始就交代，而是留作了悬念。书中自然会看到很多在前作中出现过的熟悉人物，这也符合作者的一贯特点。开篇就是儿童医院 “急诊科医生” 的即视感，以急诊科主任周芸为首的医生，紧锣密鼓地接待和抢救形形色色的患者。作者对于病情、诊断、救治等内容的细致描写，涉及很多相当专业的医学知识，细节程度堪比 “职业小说”。当然，同样细致和专业的 “刑侦” 方面的知识和描写，是在作者此前的作品中就得到充分体现的。本书中，涉及了例如万能胶熏显法、抛光显影、犯罪轨迹学等一系列刑侦知识，足够硬核。这也应该和作者曾作为记者的职业经历有关，作者想必为了本书采访过不少医疗行业的从业者，才有了书中如此细致和专业的描写。当然了，对于非医学专业的读者读起来肯定会有些吃力。但这也是 “写实风格” 或 “社会派” 所必需的，本格的拥趸怕是要不满了？《空城计》围绕的主要社会问题，是 “医疗问题” 这一始终被人们所关注和讨论的社会问题。包括医疗资源分布不均导致的看病难问题，医患关系问题，官场和官僚主义对医疗体系的掣肘等社会问题。“看病难” 问题，书中写道，“世界上最大的不平等，就是在救死扶伤上的不平等。” 这句话背后的引申，其实是 “生存” 的不平等、“生命” 的不平等。笔触越是写实、越是入微，很多内容读起来越是压抑、越是难受、越是感慨。阅读时，总会时不时想起那句不知出处的老话，“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医患关系” 的问题，是在现实生活中最经常引发讨论和关注的话题。书中描写的 “职业医闹” 的乱象，在现实中更加令人发指。诚然，医生中也不排除会有重复检查、收受红包的乱象，但与之相比，医生在医患纠纷中也总是处于被动。书中的医生李德洋，曾和科室主任周芸一样，胸怀理想、心系患者，却因为 “医患关系” 变得畏手畏脚、麻木心冷。书中作者为了制造冲突，也许会做一些 “戏剧化” 的处理，但现实往往更加真实和残酷。例如去年影响恶劣的，中国顶级眼科医生被砍伤，再也拿不起手术刀的恶性事件。培养一个医学细分领域的顶级医生，需要耗费无数的资源和心血，而毁掉他，只需要一个医闹。书中提到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原型应该就是新冠。周芸的丈夫，市人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宋主任，为了着急去救治病患而得罪市领导，以至于意外身故之后，生前的 “抗疫” 都没有得到任何嘉奖和肯定。这个事件，应是虚构的，但是现实中尤其是两年前某医生身上遭遇的事情，更加令人心塞，虽然该医生去世后得到 “平反”，但也已然人去灯灭，万事皆空。对于社会问题，其实客观描写和反映就已足够，不过作者还是给出了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引导，"Turning face only towards the sun”。心如花木，向阳而生。“急诊科” 本身就带有一定程度的紧迫感，往往和急症、抢救等相关联。而针对儿童的一系列 “连环伤人案件”，围绕警方和犯罪者之间的 “斗智” 情节，也是剑拔弩张。再加之作者安排的突发事件，及后续急转直下的情节设计，整部作品读起来，会有一种 “风雨欲来风满楼” 紧迫感和酣畅感，让人欲罢不能。推理方面。首先是熟悉的，和《扫鼠岭》一脉相承的 “刑侦” 推理。作者也曾坦言深受杰夫里・迪弗的影响。例如在游泳馆的投毒案中，侦探通过投毒者 “关灯” 这一行为，结合其他线索，推理出现场可能存在重要物证，又通过 “气相色谱分析仪” 分析物证上的物质成分，推理出下一个可能袭击的地点。完全符合欧美刑侦推理小说的风格和手法。侦探和凶手对峙后的最终推理，整体上非常精彩。例如对护士李河清被杀真相的推理，以及对张大山当前处境的推理，可以说是非常本格了。至于和主线情节相关联的 “核心诡计”，则略显单薄，并且诡计的大概内容很容易被猜到。这也是 “社会派” 风格明显所难以避免的事情，无法完全围绕 “诡计” 设计情节。与之相关的一条重要线索，田颖在备用病房接到的那通电话，则提示得过于明显。虽然因为作者关于 “凶手” 身份的巧妙安排，没有猜到凶手身份，但也容易猜出与之相关的一则重要信息。除了主线情节，作者安排的支线也非常精巧，并且主线情节中的很多重要 “线索”，无一例外都与支线息息相关。这也能反映出作者对伏笔和叙事的把控能力很厉害。除了略显单薄的 “核心诡计”，最后众人解谜的，侦探的 “多重密室消失” 诡计，也比较有趣。尤其是第二重密室，解答很出乎意料。笔者开始重新关注本土推理作品，也是近几年的事情。很多推理小说读者对本土推理作品的要求，似乎比日本和欧美推理作品更高，可以用 “爱之深，责之切” 来解释 —— 我经常用其来形容东野圭吾老师近些年的作品。但毕竟与国外推理小说多年的积累相比，国内推理作品的成长还需要时间。关于推理小说 “本土化” 的过程，呼延云老师走出了属于他的道路：“本格” 推理结合 “社会派” 写实主义风格，结合欧美刑侦推理笔法，再融合中华传统文化于其中。不同的本土推理作家，也都在做属于自己的尝试，例如把传统文化推到极致的古风推理，结合传统文化的古典（本格）推理，和科幻（也许未来还有奇幻、仙侠等）相关的设定系推理等。这样的本土推理，是值得期待和鼓励的。《扫鼠岭》的电影改编好像已经提上了日程，也希望「真相推理师」系列，能像我喜欢的另外一部本土推理「死亡通知单」系列一样，早日实现影视化的改编。

这是我二零二二年读完的最后一本书，也是用来填充那段孤独岁月的一本。我记得读到这本书的时候，那种不知所起的孤独感早已消失不见，心中只剩平静的恶意。正如这本书名，当时的上海也像在上演一出空城计，或者说全国都在上演几乎一模一样的戏剧。因为那是二零二二年十二月，疫情放开的那个月，大家都在承受着同样的疼痛和难熬。我就是躺在床上看完的这本书，那几天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被混乱入侵。病毒从咽喉，鼻子，四肢到身体内部一点点攻入，如入无人之地，我的身体只有缴械投降，任凭各种疼痛和发热填满身体。在身体经受各种折磨的同时，罪恶也从眼睛一点点走进我的灵魂。这本书中儿童医院也陷入了一片混乱，那种忙碌，血腥和人来人往，像极了真实世界。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书中的忙碌是被人设计的。这才应该是书的真实世界，毕竟悬疑故事，哪个不是被设计呢？一切都在凶手步步为营的计划里，但不管哪个世界，人性都是真的。背叛，欺骗，抛弃，纠结，挣扎在各个人物身上一点点体现。这个时候，那个曾经在作者另一本书中嬗变的人，成了救世主，识破了凶手的计划。为凶手精心设计了一出空城计，一切的计划在那一刻宣告破产。故事结束了，可思考没有。我发现让人沉浸的悬疑故事从来都逃不脱关系，凶手和死者从来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行凶的背后也没有什么想象中的深仇大恨，都是小事和欲望的不断积累。人性，既复杂又简单，能让人陷入深渊，也能让人挣脱地狱。

作者呼延云，男，著名推理小说作家，被誉为 “华语推理的革命者”。2009 年出道，大学毕业后曾在《健康时报》做了十年的编辑部主任，后专心从事推理小说创作。他的作品熔本格派与社会派于一炉，擅长描写残酷现实导致人性的扭曲与畸变，以及由此引发的巨大悲剧，同时展现在命运重压之下，个体的觉醒与抗争。这是读呼延云的第七部小说，全书共有楔子、正文、尾声三个部分，正文分为六个章节，共计 29 万余字。小说的楔子，通过呼延云和林香茗的一段关于京剧《空城计》的讨论点题，这也是呼延云在小说中的唯一一次出场。正文的六章分别用危城、攻城、迷城、倾城、夺城、空城为题目，并在每章开头引用了一段京剧《空城计》的唱段。小说的尾声，一切尘埃落定后的收尾。小说依然同时包含了本格派和社会派，理清犯罪动机确定最终目标和诉说日益激化的医患关系。小说以旧区儿童医院急诊科为场景，故事就发生在晚上五点开始的夜班，整体的节奏紧凑，一方面因为医疗资源都倾斜到了新区，使得人口远高于新区的旧区儿科急诊的压力倍增，另一方面由于意外车祸，导致原本人员就不充足的儿科急诊，又失去了一半的人员，最后就是凶手针对儿童的犯罪，使得更多的受伤儿童涌入。可以说，虽然只是一个晚上，一波一波的压力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还有来自其他地方的压力，比如医闹，比如恶意扰乱秩序，再比如家长的不理解不配合，甚至动手伤人。最终解决一切的是在急诊科工作的保洁员老张，一个退休前可能是警队教官的人，精通格斗，逻辑缜密。小说中我摘抄了一些句子，“一开始我站在自己的角度想，可能是因为我医术不精，不能治好所有的病，难怪家长们发火发怒，可是难道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就能确保无所不能、万无一失？医学有局限，还远远达不到治愈所有疾病的程度，这个道理他们不懂吗？我又站在他们的角度想，孩子生病了，哪个当家长的不着急？发火发脾气是难免的，可是我又一想，他们在生活中不顺心不如意的事情多了：迟到挨罚，开车剐蹭、买到假货、快递延时，怎么就没有张口就骂挥拳就打呢？为什么唯独对着医生就可以尽情撒野呢？后来我想明白了，终于想明白了 —— 因为我们是医生，我们有知识、有文化、有底线，他们知道无论怎样我们都不会还击，所以他们就尽可以作践我们，他们从来只敢作践两种人：一种是比他们弱小的，一种是比他们文明的 —— 是不是这样？主任你说是不是这样？！我看过一组数据，我国有二点六亿儿童，儿科医生只有十万，现在却以每三年一点五万人的速度流失。那些医护人员为什么离开？不光是因为月薪只有三四千元，不光是因为年复一年平均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的超负荷运转，很多人就是因为没有得到最起码的尊重。” 这段话我读了又读，虽然很长，但是最终还是全部摘抄了下来。医患关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方面，医生是专业的，从话语到报告，患者都不懂，医生觉得说不明白，患者觉得是黑箱看不明白。另一方面，医学是有局限的，不是医生不尽力，很多病就是没办法，患者觉得到了医院理应治好。有的患者甚至以消费者自居，认为既然花了钱，就应该得到相应的救治，治不好就是医院的问题。这段话来自一个医生的自述，一个原本充满热情，不遗余力救治小患者们的医生，因为目睹了一起患者家长对护士的暴力事件，且患者家长只是赔钱了事后，对于工作变得战战兢兢，得过且过。“在生命面前，难道不是人人平等吗？凭什么一些人生命垂危可以置之不管，另一些人的过敏性鼻炎反倒刻不容缓，难道世界上最大的不平等，不就是在救死扶伤上的不平等吗？” 除了医患的紧张关系，高层对于医生的 “倾轧” 更是残忍。听话的就是自己人，唱反调的就要遭到针对，升职无望，嘉奖无望。甚至会被 “穿小鞋” 一撸到底，停薪停职。南朝诗人鲍照的《拟行路难》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一首诗，表明了一种态度，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只顾叹息，踌躇不前，要向着目标前进。这部小说是一部将悬疑推理与社会现实紧密结合的作品，以医疗行业为镜，折射出人性的复杂与现实的困境。小说的悬念不仅在于 “谁是凶手”，更在于 “为何发生”。紧接着《扫鼠岭》的后续，有一种续作的感觉。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