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日本文化学者小泉八云对日本民俗故事的整理与改编选集。小泉八云是一个出生在希腊，受英美教育的典型西方人，但从他的这个名字就能看出他真心拥有一种对日本与东方文化的热爱。日本有一个经典 ip “东方 project”，故事中多是对于日本妖怪的现代改编，其中普遍被认为是最神秘也最强的 “境界妖怪” 就以八云为姓。可见小泉八云这个 “汉学家” 对于现代民俗创作的影响力。《怪谈》中的故事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唐传奇》一类的日本本土故事，例如 “浦岛太郎” 与我国 “烂柯人” 的情节多有类似；第二类是佛教主题的劝诫故事；第三类是《聊斋志异》一类的有讽刺含义的妖鬼故事。日本民俗故事与中国不同之处在于发展的时机，《怪谈》中的一些故事包含将中国典故与佛教思想融入日本本土文化的尝试，而小泉八云又将爱伦坡式的悬疑写作手法与跨文化考据融入了自己的改编中。因此《怪谈》其实是一本基于日本民俗的创作指南。又因为现代日本的西化程度较深，其民俗的商业化与文化输出相对于母体的中华怪谈更强。本书译者王新禧做注认真，译笔可读。民俗故事虽然不能直接反映大历史，但微观的小历史自然从中涌出。将这本书与日本现代怪谈小说以及中国民俗故事比较阅读，乐趣更甚。

买这本书，说实在的，就是因为封皮儿好看。中国致公出版社这一版，装帧确实挺漂亮。翻到序才知道，小泉八云本是个西方人 —— 等于我读的是一个西方人眼里的日本鬼怪故事集。这就有意思了，相当于隔着两层文化看东西。序里评价他 "处处令人觉有肉的贪恋，也处处令人觉有灵的惊醒"，还说他是个 "最好走极端的人"，眼里 "没有东西太渺小值不得注意"。行吧，到了这个岁数，实在也有些疲于搞那么多攻坚利器的阅读了。搞点好玩的。别着急，日子长着呢。日本的鬼，跟咱们的鬼不一样读下来最直观的感受：日本的故事里，怨念是真重。求而不得的执著，爱也好恨也好，对生的执念也好，总之就是放不下。无耳芳一、阿贞的忠贞、铜镜和铜钟，一个个读下来，没什么所谓的好坏人，全是拧巴的灵魂。这么看，日本的禅念还是不够，放下的太少，然后就形成另一种过于激进的民族形态 —— 好像有些东西就可以解释了。我一直有个疑问：日本文化讲万物有灵，可为什么这种 "灵" 不是爱更多，而是怨更多？后来想，可能是因为物质太匮乏，所以没有满足？再加上之前读《菊与刀》提到的 "勇" 和 "耻"，再加上大家都知道的 "物哀"—— 特别想要，又知道自己不配，然后就 "燃烧" 自己，直到消亡。这大概就是漫画里那些热血故事的文化逻辑。还有个观察：好像还是女人的怨念重一些。中国有狐狸精，欧洲有女巫，日本故事里的女性鬼魂也最多。大概不论哪个文明，女人都是故事里最容易被推到极端位置的角色。鬼怪故事，讲的都是人间的道理读着读着就发现，所有的鬼怪故事，说到底讲的都是老百姓日常的道理。幽灵的瀑布说的是贪念，茶碗中的灵魂说的是尊重，常识说的是智慧。人类的文明，就是通过这些故事一代代传下来，慢慢加固，逐渐成了一个文明的底色。而且有意思的是，很多文明的故事都是类似的。报恩、报仇、给地藏菩萨穿衣服然后被救 —— 每个文明都有差不多的母题。说不定这些故事本来就是一个地方产生的，然后逐渐流传到不同的地方，成了不同文明的故事基因。大多数民间文学，说穿了都是老百姓，尤其是穷酸文人的不劳而获的幻想。不过我倒是挺喜欢那个艺伎的故事 —— 它讲的不是穷文人获得美女青睐和荣华富贵，而是一个报恩的故事。善良和坚持终有回报，这个事儿，挺美好的。神鬼故事最终要解决的，总归是一种希望。普通人有欲念，欲念达不到的时候总得有个出口，不然容易把自己憋坏了。神鬼故事给了一种解释，一种可能，让普通人能把不如意归结到一个看不见但解释得通的原因上，心理总会好受一些。这可能也是现代人最大的困境 —— 神鬼都已经是迷信了，可人生的困惑还是那么多。以前好歹还能怪一怪老天，现在只能怨自己了。只是话说回来，谁愿意承认自己一直在做错事呢。有些东西，还是要放下。还有，要原谅自己。万物有灵这件事，挺动人的读到青柳的故事，突然反应过来 —— 日本的鬼神故事里，什么刀啊、花啊、树啊，都有灵。查了一下，大概几个原因：神道教让树有灵，森林生活让人天天见树，物哀审美让树的故事动人，千年民间传说不断积累。最打动我的还是神道教的核心 —— 八百万神明、万物皆灵。这个思路挺有意思的。雪女应该是日本鬼神里最受欢迎的一个了，冰雪属性加美貌，但凡涉及鬼神的动漫里好像都有她。感觉雪女有点像中国神怪小说里的狐狸，只不过更冰清玉洁一点，多数也不是害人的妖怪。还有獾的那个无脸男的故事，一下就想起宫崎骏的狸猫家族。好多日本神鬼故事，在动漫里都能找到有意思的对应。边看边想起跟姑娘一起看《鬼灭之刃》，尤其是辘轱者那一段，就跟看动画片似的。传统文化确实是现代文艺作品的创作源泉。咱们现在火爆的浪浪山小妖怪、黑神话悟空、哪吒，其实都是这些神鬼故事。越看越觉得，中国的封神榜、西游记之类的，近一二十年估计会有个大爆发。日本在文化输出这方面确实厉害，动画承接了很多文化意义。之前一直觉得中国动画不行，不过最近确实有好几个国漫让我感觉足够惊艳。放心吧，总会好的，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和技术的积累。最后聊点别的翻坟里吃孩子来测试勇气 —— 这也真就是日本人能想出来的故事。日本文化讲 "物哀"，消逝的那一瞬间是美的，但很多时候感受到的是一种残忍。不过反过头来想想，中国古代也有埋儿奉母、卧冰求鲤，总归是在讲一个好事情，但过程总是很残忍。可能残忍是人性里根本的一种东西，虽然被文明压制住了，但是一直都在。读到后面有几篇挺跳脱的，比如讲蚂蚁那篇 —— 说宇宙的力量不允许我们戏弄它，每一项优势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长寿，或许就是蚂蚁付出某种代价后得到的报酬。我之前读过一本关于蚂蚁社会的书，它们有农业、有建筑、有布局，当一个群体足够大的时候，就会产生智慧，或者说是类智慧。从这个角度看，《星际争霸》的虫族，说不定是真的。还有露珠那段写得挺好的 —— 我们的观念、感情、记忆，一切的一切，最终都会走向哪里呢？亿万滴露珠里的原子，一定会再次结合，或许还能产生有着 "心灵" 的星球。人世间的恋人也是如此，自己其实并不知晓自己的命运，只是做着和小虫类似的事情。人世间的恋人们，将这种迷惘称为理想。收尾总的来说，故事本身比《聊斋》还是没比上。但胜在视角特别 —— 一个欧洲人，被唯一允许进入 "神" 的居所。从他的笔下，能看出来自内而外的喜欢。喜欢一个文化，很容易把这个文化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不喜欢的时候也一样。但作为一个文明的内核，可能确实就是那些所有人自然而不自知的共识。现代化和工业化对传统文明的冲击确实很大，有些共识很容易就被打破。这需要一代一代人的共同努力。

通俗易懂，简单又深入，便于口口相传。